梦里不知身是客——《霸王别姬》观后感

作者:姚雨良 来源:食品与生物工程学院 发布时间:2018-11-20 浏览次数:1

    梦与醒,真的有我们相信的那样泾渭分明吗?这似乎是每个人不言而喻的经验,但清醒就真的意味着对真相的目击,而不是像某些场合那样意味着世俗的狭隘和虚伪吗?在这一出悲剧里面,活在梦里的人从一而终,而自诩清醒的人却随波逐流。清醒难道不是另一种庸俗的梦吗?

    程蝶衣作为梦中人的代表,一生寄情京戏,以至于不问世事,最终人戏不分。他的悲剧在于他同时是自身命运的推动者和承受者。他的生母蒙着他的眼睛切断了他的手指并把他卖入戏班,对他照顾有加的师哥愤怒地将烟斗插入他的口中作为对背错台词的惩罚,前朝遗老张公公因为他唱虞姬时的身段而选中了他……这些都是他被迫接受的,是强权的凌辱,是精神的阉割,把他推向对女性身份的认同。但是从另一方面来看,当小癞子带着他出逃的时候,他还是选择回到戏班,成全自己作为虞姬的身份。以至于后来的人生里,他半推半就地坠入深渊。但是不免会有人产生疑问,似乎他的悲剧是可以避免的,只要他放下入戏的执念和过分的认真,像他的师哥一样仅仅把京戏当成谋生的行当,一出消遣的舞台剧。

    然而,我们每个人其实都是按照自己所相信的方式体验生活,都拥有执迷不悟的一面,哪怕是相信现实的人,也只是对自己所构建的现实感的信仰。作为活在另一种经验里的人,他的世界里的人是模糊而暧昧的。当他为袁四爷,为青木,为国民党,为解放军这些人唱戏的时候,既有出于救人的委屈,也有出于演员的责任,更有对知己的唱和。袁四爷是手握权柄的地主,也是钟情戏剧的戏迷,还拥有对雌雄同在的境界的痴迷;青木是异族侵略者,是战争机器中的一员,但也是了解京戏和尊重京戏的观众。与此同时,蝶衣的生命通过京戏提高到了更高的境界,和文化这个超个人的整体相关联,摆脱了个体的局限。他的自刎和王国维的投湖有着相似的悲剧色彩,既为个人的幻灭,也为一种逝去的文化殉葬。作为会生老病死的凡人,我们不论曾经拥有过什么,最终还是要在死亡里面对虚无,就像梦里的匆匆过客。但是,如果我们把血肉倾注到某些更高的理想中,某些共同的事业中,编织更多奇丽的梦,我们也就因此突破了一点点自我的局限。

    作为醒着的人,段小楼心里一直明白世上的戏唱到了哪一出,戏里戏外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他对自己所饰演的角色没有信仰。当他选择菊仙,选择世俗的时候他就走上了一条背离霸王的路。选择世俗的生活并没有错,但霸王之为英雄在于他不能低下他高贵的头苟且偷生,不能背叛从一而终的信条。而段小楼则为了菊仙所代表的生活,为了自己,不断妥协,最终出卖了自己的灵魂和爱。但如果只是这样,这不过是当时成千上万人的浮沉写照,但他连带地推动了京戏的消亡。京戏上演的不仅仅是消遣的角色,还传达了价值,延续着某种文化,激活某种生命体验,但这些如果离开了人,离开了有血有肉的实践,就慢慢蜕化成空壳,最后难免沦为遥远的记忆。

    从一个更广阔的角度来看待段小楼,他还是中国近代浮沉的侧写。我们是不是在面对现代的危机时选择放弃对传统文化的信仰,不再尝试于生活里用行为激活这厚重的经验?面对危机,改变是必不可少的,但是一刀两断的决裂也同样会斩断了人的根基,使人漂浮在虚无中。

责编:罗宇佼

编审:曾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