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弓

作者:向登红 来源:人文学院  发布时间:2019-10-24 浏览次数:0

    父亲有一张弓,可不是你想的那么一张猎弓,那是传统弹匠都必备的一张弓。有了这么一张弓,十里八村儿晚上的温暖可就有倚仗了。父亲的弓有两米来长,整身由杉木嵌接而成,绷上一根弦,便能在弓锤的敲打下铮铮作响,弹出的棉花像雪花一样飞舞。

    当时村里有三响,时称三绝。王五的刀,蒋林的铲,父亲的弓。怎么就成了三响呢?原来王五是个杀猪匠,他的刀一挥,猪一闷哼便没了动静,成为杀猪一绝,不过有人说他杀过人,所以没人敢嫁给他。蒋林祖传米花糖手艺,当街炒,铲和锅的碰撞好像一场表演,铲法一绝,好多姑娘青睐他。父亲的弓法表现在一张木板床上,锤一动,弓弦震颤,一碰棉花便四散飞舞,那场景好像什么都活过来了一样,看过的人都说三两三弹成八两八,这弓响也为一绝。就像英雄总是惺惺相惜,三个莽汉大字儿不识,却都久闻其名,不久便拜了把子,成了兄弟,奉年长的父亲为大哥。

  后来公社化运动,三响也随潮流进入了供销时代。三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食堂里的两位厨师,还有个轧花的工人。父亲弹不了他的弓了,新来了个弹匠,他有门路便要了父亲的弓。可这张弓在别人手上却变得低哑嘶沉,也不再是三两三成八两八了,大家都说:“拿去八两八,回来三两三。”一切的热情并没有换来粮食的丰产和棉被的加厚,反而迎来大饥荒,村里渐渐有人逃难,到处寻吃的,这时候对于父亲来说最高兴的事莫过于拿回了他的弓,因为另外一个弹匠走了。父亲看着他的弓,弦断了,弓身有道口子,所幸问题不当事儿。

    天干饿不死手艺人,父亲重操旧业,这个乡赚不到钱,去那个乡,奔波劳碌个不停,可祖父还是饿死了,死前还咬着自己的草鞋。王五因喝水太多得水肿死了,蒋林吃观音土黏在肚子里人也没了。他们都是孤家寡人的,父亲买不到墓碑,就在祖父坟旁挖了两个土坑,洒了些树叶当纸钱。记得父亲当时抱着坟头哭了一整天,放下从外乡带来的一小块饼,说了声:哥哥走了,在下面别荒废了手艺,下面也要杀猪,吃糖。

  终于,父亲迎来了好日子,他不再需要东奔西走了。他决定在镇上租店面。家里人建议挂招牌,父亲摸了摸他的弓锤,说不必了。从此父亲的弓弦整天铮铮地响着,因为父亲的锤法精妙,棉被做工精细结实,渐渐父亲的名声传播开来,别人来了仅仅看看他的表演,就得叫他一声师傅,父亲的弓便成了他真正的金字招牌。日子好过了,逢年过节,他依然去祭拜死去的二响,他让我写挽联,说自己想不出。我便随口说了句:刀钝铲豁弓犹在,只是三绝成光景。他说太文化了,简单点。我说不能再简单了,他便说了一句:刀走铲走,哥哥不留。留下哥哥,给你带酒。我说别人会笑,父亲说笑他的吧,当年肿成猪样儿都没人笑,我说时代不一样了。父亲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坟头儿,我也不知道他是对时代的默认,还是无声的反抗。

    镇上的同行或多或少的都安装了新研发的弹花机,梳理机和电脑绗缝机。有了这个东西大家都抛弃了弹匠的标志物什——弹弓。可父亲偏不,不顾家里人劝阻,他的弓弦永远被弓锤敲得铮铮作响,因为他嫌机器做工太粗糙而且没有灵性。没想到父亲的固执己见却让大家都知道了镇上还有个保持传统手工做法的师傅,这倒给见惯了机器的行人耳目一新的感觉,好奇的他们过来给他照相或者称赞他一句,这时候父亲便咧嘴憨憨地一笑。

  父亲老了,每次去看两位兄弟说的话更多了。说些听来的茶客的谈资,提到老二,他便说:老二你的刀没传下来,不过也不需要你的刀了!说到老三:当年多少女人喜欢你的铲子熬出来的糖,你在街上一把火烧起来,熬糖的手舞得比那戏台子还好看,现在吃都吃不完的糖,你活着也无用武之地咯!

    一切都像是长长的流水,哪一刻不在变化着呢,想不改变都不成,后面的水在推着呢。至于父亲自己,他便说了一句:我的弓离埋进去的光景也不远了。我明白,父亲定要它成为绝响,我阻止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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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审:曾益